上周去秦淮区一所老小学听课，课间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，看见班主任把刚打印好的A4纸往公告栏上贴。纸还没抹平，路过的男生顺手拿橡皮蹭了个印子，刚好盖在“违者扣分”那四个字上。班主任追出来骂了两句，男生缩着脖子窜进了教室，纸角被风掀得哗啦响，看着就没人真当回事。
没人买账。
真的。
我这几年跑学校听课，见过太多班主任在班规制定上省的那点事儿。要么从网上下个现成的模板，改改班级名就打印出来；要么照着往届的班规抄一遍，连“不许在教学楼追逐打闹”这种说了十年的话都不带改的。
那些抄来的班规，从贴上去那天就死了
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份班规，是某中学的班主任从家长群里转的，第一条就是“不许给任课老师起任何外号，违者请家长”。结果我在那班听课的两节课，底下学生偷偷给语文老师起的外号都传了三轮，什么“粉笔头女王”“背书机器”，根本没人把墙上的规矩当回事。
为啥？
因为这规矩从根上就不是他们的。你想想，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孩，你拿着一张从来没跟他们商量过的纸，说“以后就按这个来，违反了就罚”，换你你能服？
那些抄来的班规，从贴上去那天就已经死了。
我之前跟南师附小的一个老班主任聊，她教了22年书，从来不在开学第一周就定班规。头两周她啥规矩都不立，就拿个小本子记班上发生的所有破事：谁课间把走廊的拖把碰倒了没人扶，谁收作业的时候把前排女生的绘本折了角，谁上课接话把老师的板书思路带偏了，谁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把前面同学的番茄蛋汤撞洒了半杯。
等这些小事攒了半本，开个班会，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，让大家自己说，碰到这些事该怎么办。
说真的，我那天旁听那个班会，差点笑出声。小孩提的规矩比网上抄的实在一百倍。有个男生说“碰倒拖把的人必须扶起来，不然下次你自己脚滑摔了，周围人都不敢伸手拉”；那个被折了绘本的女生说“折了别人东西的人，要帮对方抄三天的课堂笔记，不然下次你自己的书被撕了，没人帮你捡”；那个上课爱接话的男生自己提的“上课接话超过三次，就主动给大家唱首歌当赔礼”。
这些规矩没有一条写着“扣多少分”，也没有一条写着“请家长”。但全班没人违反。
为啥？因为这是他们自己说的话啊。你自己提的要求，好意思转头就破？
别把班规写成冷冰冰的罚款通知
不过话说回来，我也见过不少班主任，一提到班规制定，就忍不住往“惩罚”上靠。
有份班规我印象特别深，整整32条，29条是“违反就扣分、违反就罚站、违反就通知家长”，剩下3条是“热爱集体、认真学习、团结同学”——等于全是正确的废话。甚至有一条写着“考试退步5名，罚抄课文3遍；进步10名，免一次抄写作业”。
结果到期中考试，那个班的小孩个个绷得紧紧的，考试的时候偷偷传小纸条，就怕退步被罚。最后全班的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快8分。
你以为你是在立规矩。
其实你是在把小孩往规矩的对立面推。
把班规写成冷冰冰的罚款通知，本质上是把学生推到了规则的对立面。
好的班规是什么样的？不是用来抓小孩错处的，是用来帮大家省麻烦的。比如“交作业要在早自习结束后5分钟放到课代表桌上”，不是为了扣没按时交作业的人的分，是为了避免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跑上跑下，赶在上课前送作业被绊着；比如“课间可以在走廊走，但不能跑着撞人”，不是为了抓跑的人扣分，是为了避免有小孩被撞得从楼梯上滚下去。
我之前见过一个班主任，班规里根本没有“不许欺负同学”这种空话。她写的是“谁要是故意把别人弄哭，就得帮那个同学把这周的值日做了，还要在放学的时候跟人家说对不起”。就这么一条，那个班整整两年没有出现过校园欺凌的事。
没人愿意在自己提的规矩里当坏人。
没有能贴一整年的班规
很多班主任定完班规就松口气了，觉得这事儿一劳永逸，贴在墙上就不用管了。
哪有那么好的事。
开学第一个月定的规矩是“课间不许在走廊跑”，结果到了十月，学校里的金桂开了，大家都想跑到操场上去捡桂花做香包。你还不让跑？等你慢悠悠走过去，花都落完了。
这时候就得改。开个班会，大家商量着来：可以跑，但是看到抱着作业本的同学要主动减速，不许撞人；看到走廊上有低年级的小同学，要停下来等人家先走。
还有之前定的“早自习前必须把所有作业交完”，结果后来学校调整了作息，早自习前10分钟要统一站在走廊上读英语，根本挤不出时间交作业。这规矩不改，难道要让小孩天天踩着早读铃声往课代表桌上扔作业？
从来没有能贴满一整个学年的固定班规。我见过最舒服的一个班，墙上根本没有那种永久张贴的打印版班规。他们的规矩是写在一块可擦的小白板上，挂在门后面，每过两周就开个短会，把没用的规矩擦掉，把新碰到的问题写上去。有时候写高兴了，还会在旁边画个小太阳，画个歪歪扭扭的小猫。
有次我去听课，看到一个小男孩上课偷偷转笔，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，指了指白板上刚写的那条“转笔掉地上的人，帮全班擦一天黑板”。小男孩吐了吐舌头，赶紧把笔收进了笔袋。
根本不用班主任扯着嗓子喊。
之前听到有家长说，现在的班规是不是太松了？连惩罚都没有，小孩还能管得住？
其实真的不是松。你把规矩定成大家都认的东西，比你拿着尺子追在后面打，管用一百倍。
你想啊，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，天天在一个教室里待八个小时，他们比你更知道什么样的环境待着舒服。你要是真把他们当班级的主人，他们自然会帮你把这个班守好。要是你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被管的对象，那你就算把班规写得再严，贴得再高，他们也总有办法绕过去。